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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外情的交易成本

清代有一位官员文龙,曾做过知县一类的官职。他对《金瓶梅》第三回的评价很有意思。他认为这一回写得太直,整个金莲和西门调情过程,早经王婆说破,下半部分不过敷衍成文,再说,“调情岂有定法乎?按着则例,依着步武,顺着次序,前去偷人,其不挨大耳刮子也,算是他祖宗有灵”。他说的确有道理,调情若只是按部就班,岂不失了意趣?
然作者终究是化工手笔,偏偏在重复里做出许多的花团锦簇来。前半部分王婆定计,五件事,十分光,说的是男女调情,却也是人情所必然。王婆言偷情最难,潘、驴、邓、小、闲,五件事俱全方可。 要财、貌双全,软件(闲情思小意儿)硬件(性能强大)都出众,可见古人偷情交易成本之高。现代所谓婚外恋,大抵具备五项中的一二项,便足可四海纳贤。概因要承受的后果殊异。一则毕竟人情不允,遭人诟病;二则德行有亏,影响公众形象;三则容易闹出暴力事件,甚至陪上性命。 明代刑律有规定:“凡和奸,杖八十,男女同罪。”
“挨光”部分,虽有重复之嫌,但作者的意思却是在细节里丰富两位主要人物的性格深度。王婆说西门庆“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正是他商人本色,精明干练。为了勾搭上潘金莲,他对王婆略带讥讽之言不作回应,只说听你言语便了。他于满足自己欲望一道,是肯舍本钱的。一旦到手,便恢复到商人斤斤计较的本色。试看金莲嫁入西门家之后,为了一件首饰,一件衣裳,倒要像妓女般以做爱来换取。
而王婆嘴里的潘金莲嫁与武大后,“等闲不出来”,此时尚说不上“久惯牢成”。她的男人,除了已经一命归西的张大户,便是三寸丁武大郎。西门庆来到王婆家,再次看到这位女子,她“云鬓叠翠,粉面生春,上穿着白布衫儿,桃红裙子,蓝比甲”,虽是布衣钗裙,真真正正是一位妩媚鲜艳的年轻妇人。有人说,谁也不是天生便是善男信女。那么,也可以说,谁也不是天生的荡妇淫娃。一边是善于窃玉偷香之西门庆,一边是善于把纤捞毛之王婆子,不要说金莲爱卖俏,便是个立志贞洁的妇人,我们也要有个疑问:她,还能悬崖勒马吗?
人心纤弱,往往一念之间早已山长水远。堪不破空色,无正见,无正念,如入茫茫大海,哪里能够自主?
 
 
 此回并未写西门庆着何样衣衫,只说他衣帽齐整,拿着那把洒金川扇儿。从第四回里,我们知道他初次幽会潘金莲,外面穿的是一件绿纱褶子,这褶子还作了一回调情的道具。“帘下勾情”一回里,西门穿的也是一件绿罗褶儿。往后,绝少写到西门庆的衣着,只是“打选衣帽齐整”这一类套话。直到西门庆遇到林太太这个女西门庆,他才再一次成为被细细观照的对象:西门庆身材凛凛,一表人物,头戴白缎忠靖冠,貂鼠暖耳,身穿紫羊绒鹤氅,脚下粉底皂靴。这时候,他已经是官家身份,自然比从前雍容许多。
潘金莲和林太太这两个颇具性自主色彩的女人,她们的“看”,同样饱含色情意味,与西门庆可谓旗鼓相当。当然,我们不要忘记,林太太正是潘金莲的启蒙老师。从九岁到十五岁之,有六七年时间,金莲在王招宣府里学习种种媚人之技。她本性机变伶俐, 又学了 描眉画眼傅粉施朱品竹弹丝女工针指,这等屠龙之技,要是不让她用,也委实技痒得很。
西门调金莲,正好与金莲调武二对照来看。西门,武二当然是两种极不同的人,金莲前后也角色相异。金莲和武二一味亲密。武大竟如虚设。且看弟兄们宴饮,“武大叫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对席,武大打横”,叔嫂言语往来,俨然一番骨肉亲情。武大简直是活死人。金莲一味情热,太过鲁莽,竟看不到武松焦躁。一热一冷,金莲勾挑,反落了个没趣。西门庆却是有备而来,定下了好计,且金莲也有情意,两人之间有互动,这才好看,而不只是王婆计策的实现过程。
妙在武松低头,金莲亦喜低头。武二遇到哥嫂,金莲一双眼只顾着叔叔,“武松吃他看不过,只得倒低了头”,到知了八九分的光景,武松再次把头来低了。金莲却把低头当作是回应,作出更近一番的举动。此回却写金莲五低头,“低头笑”,“分外把头低了一低”,“低头做生活”,“低头应”,“低头不起身”,却是每低下一次美丽的头,情意便又进了一层。
西门被色迷,金莲亦被色迷。两人都死于各自所迷之色。
 
(第三回 定挨光虔婆受贿 设圈套浪子挑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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