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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夫畏果,菩萨畏因

那是一个颇有点冒险的位置。
酒过三巡,王婆托言去买酒,为这两个郎情妾意浓极的男女明放一路。西门庆真是此中行家,故意拿武大来调笑金莲。这一段描写简直追魂夺魄:
 
 这妇人见王婆去了,倒把椅儿扯开一边坐着,却只偷眼睃看。西门庆坐在对面,一径把那双涎瞪瞪的眼睛看着他,便又问道:“却才到忘了问娘子尊姓?”妇人便低着头带笑的回道:“姓武。”西门庆故做不听得,说道:“姓堵?”那妇人却把头又别转着,笑着低声说道:“你耳朵又不聋。”西门庆笑道:“呸,忘了!正是姓武。只是俺清河县姓武的却少,只有县前一个卖饮饼的三寸丁姓武,叫做武大郎,敢是娘子一族么?”妇人听得此言,便把脸通红了,一面低着头微笑道:“便是奴的丈夫。”西门庆听了,半日不做声,呆了脸,假意失声道屈。妇人一面笑着,又斜瞅了他一眼,低声说道:“你又没冤枉事,怎的叫屈?” 西门庆道:“我替娘子叫屈哩!”却说西门庆口里娘子长娘子短,只顾白嘈。这妇人一面低着头弄裙子儿,又一回咬着衫袖口儿,咬得袖口儿格格驳驳的响,要便斜溜他一眼儿。
 
十分情热,三分惭愧,心头小鹿乱跳。金莲此时心头转了多少念头想望,都在五低头七笑两斜瞅里了。恰如油锅起到了九分半,只余接下来的“一捏”便圆满了。西门庆果然浪子,故意把一只筷子拂到地上。金莲一直低着头,恰便看见了,用脚尖儿踢着给他。西门趁势走过来,蹲下身,不拾筷子,却在他绣花鞋头上只一捏。金莲此时起身跑走,下面多少文章就做不得了。想来西门也存着冒险的心思,不敢十分肯定能得手。
在第二回里,我们知道金莲穿的是白绫高底鞋,云头巧缉山鸦。西门庆这一捏,却只说绣花鞋,因他此时全副身心都要和金莲云雨,见人不见鞋。第二次在王婆家幽会,特特写他看见金莲一对小脚穿着老鸦段子鞋儿。可见是同一双鞋儿。就只不知这双鞋儿,还是第八回用来占鬼卦的那两只吗?
这一段要与第二十四回“敬济元夜戏娇姿”对照来看。那回里,金莲为陈敬济斟酒。这小伙子也是斜溜着妇人,却是金莲在他手背上一捻,他在下面把妇人小脚儿踢了一下,摇摇对应着第二回里金莲在武松肩上一捏,第四回里西门庆绣花鞋头上的这一捏。只是已全无雪天戏叔浪子私挑的美感。
 
 
 绣像本金瓶有不少改动都是神来之笔。西门庆和潘金莲幽会已毕,突见王婆推门进来。说她大惊小怪,拍手打掌,却低低说道:“你两个做得好事!” 这“低低”两字,真是妙极。合乎王婆这个作局者的面目,也极合人情。《水浒》里却还要西门庆请求“干娘低声”。王婆住的是小户窄院,断不会真地高声叫唤,断自己的财路。
王婆又要他们各自交换表记,西门庆便把自己头上一根金头簪插在妇人云髻上。金莲此时还有些羞涩,不肯拿什么东西,被王婆扯着袖子一掏,掏出一条杭州白绉纱汗巾与了西门庆。这金头簪子在第十二回里,又到了琴童头上。这种小细节,《金瓶梅》里真是一丝不乱,彼此照应。李瓶儿初次和西门庆偷期,亦是拔下自己的两根金簪儿儿,替西门庆戴在头上。
而第二十八回里,金莲也是把一方汗巾子送与了陈敬济。那是一方细撮穗白绫挑线莺莺烧夜香汗巾儿。五十一回里金莲又托陈敬济买汗巾子,一方玉色绫琐子地儿销金的,被陈敬济调侃又不是老人家白剌剌的作甚。另一方就讲究了:娇滴滴紫葡萄颜色四川绫汗巾儿,上销金间点翠,十样锦,同心结,方胜地儿──一个方胜儿里面一对儿喜相逢,两边栏子儿,都是缨络珍珠碎八宝儿。尽显金莲为人的机变,心思的缜密。也因买这汗巾子,陈敬济得以串入花园,和金莲得手。汗巾子这个生活中常用的小物事,整部书里,点染具足。至此我们方知第四回里王婆掏出这方汗巾子的“微物大义”。
《易经》坤卦初六爻辞曰:“履霜,坚冰至。”事情发生,总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金莲和敬济,以汗巾子盘桓几十回文章。吴月娘难逃治家不齐引狼入室的罪责;西门庆首罪淫荡,且疏于防范。他过分骄纵,以为可以满足自己女人的全部欲望;也浑然忘却当初如何偷人妇女毒死武大、逾墙密约气死花子虚的往事了。 
这也是世人的常情。太半只晓得临事怨天尤人,却不知根基早稳,事出有因;总是目迷于五色,耳耽于五音,不能静笃洗心,知来藏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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