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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06月23日 22:39

迷恋女人,抒情或者叙事

西门庆流连烟花,不肯回家,妻妾们俱不满,然唯有金莲一人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不满──她和玉楼带来的琴童私通。在西门庆的一众妻妾里,金莲最与他旗鼓相当。作者固然是要写色之无常,即便美艳如金莲,机变如金莲,也要遭西门庆的毒手,一场恩爱尽付流水;亦是要写西门庆其人的粗蠢。

他听风便是雨,往往被妇人左右。听了李娇儿和孙雪娥之语,“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先打琴童,次辱金莲,一腔怒气,却只因春梅一语便自解。耳根子软便罢了,还全无见识。

他又经不起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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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05月28日 09:32

一个貌似有德性的妓女

(插播:各位看官,我的历史新文章刊发于腾讯·大家,因版权限制,不能贴在博客,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移步一观。谢谢!秋水谨叩!)
第十一回最见人情的一种愚痴之处。
潘金莲正得宠,她的丫头春梅也被西门庆收用,主子奴才赫赫扬扬。偏偏有个不识趣的撞上去。西门庆的第四房妾孙雪娥,也是丫头出身,是他原配的陪嫁丫头。第九回金莲曾留意,她“五短身材,轻盈体态”,她还有一手好厨艺,“能造五鲜汤水,善舞翠盘之妙”。她为人粗蠢,嫉妒金莲得宠,却不像其他妻妾那样会掩饰。
此回开首便是春梅因受了金莲的气,在厨房里捶台拍凳消气,孙雪娥讥讽了几句,结果被春梅迁怒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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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05月11日 21:58

此系何方,我系何人?

金瓶作者常常有种种出人意表的描写,似乎删节之后,不影响小说意旨分毫,全是他兴致所至。第十回开首,西门庆看见武松凶神恶煞直奔狮子街酒楼而来,溜到后楼跳下楼窗,趴伏在人家院子里。正是行医的胡老人家,不料胡家的大胖丫头走到厕所里净手,“撅着大屁股,猛可见一个汉子扒伏在院墙下”,这个有一个大屁股的大胖丫头,急慌慌走出来,大叫“有贼”。

作者原可以直写西门庆从后楼开溜,然后回家去了,于故事进展并无半点拖滞。劈空而来的这个大胖丫头其实还是为了铺陈接下来的男主角的心理感受。无论如何,一个突然出现撅着的大屁股,还是让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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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04月30日 20:23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武松和西门庆眼里,潘金莲皆是一个妖娆妇人,这是男人眼中看来。第九回又以吴月娘之眼打量初入西门家的金莲。新婚第二天,金莲穿一套艳服(想是先前武大死后西门庆为她在庙里置办的珠翠首饰衣服),来见正房吴月娘,而月娘亦早已听闻金莲的大名,两人正是一样存心。吴月娘细细看来,“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心内不由赞赏起丈夫的品味来,“果然生得标致,怪不得俺那强人爱他”。

金莲能得西门庆的爱重,完全是借助于自身的资源优势。看她入门之后,西门庆为她置办房舍,十六两银子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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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04月19日 23:13

他不念咱,咱何曾不念他!

整个六月份,西门庆忙狠了,先是娶孟玉楼,然后嫁女儿。潘金莲真是“门儿倚遍,眼儿望穿”,不见伊人。一遍遍要王婆、迎儿去请,只不见他来。无奈脱下两只红绣鞋儿,打相思卦解闷。这里有一段小插曲,迎儿偷了一个角儿吃,被她狠打一通,马鞭子打,尖指甲掐。可怜了这小妮子,便是武大在时,也没有好日子过,如今做了潘金莲的出气筒。这是《金瓶梅》的好看处。它描摹人物,总是立体呈现。此时潘金莲的迁怒、狠毒,都令人不齿。偏偏第八回要写她的相思缠绵,完全是传统闺怨的路子。欢爱时的蜜意浓情,别离后的反侧辗转,有一种令读者也肠为之结的怅惘。
 
重托了玳安。长等短等不见来。金莲只好舍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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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04月10日 22:13

财是老大,色是老二

“先生与独秀先生所论《金瓶梅》诸语,我殊不敢赞成。我以为今日中国人所谓男女情爱,尚全是兽性的肉欲。今日一面正宜力排《金瓶梅》一类之书,一面积极译著高尚的言情之作,五十年后,或稍有转移风气之希望。此种书即以文学的眼光观之,亦殊无价值。何则?文学之一要素,在于‘美感’。请问先生读《金瓶梅》,作何美感?”一九一八年,胡适在写给钱玄同的信中如是说。那一代学者,出于改革旧中国的热望,对于中国旧小说,总先抱怀了一种批判的眼光,认为不如西方小说之精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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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04月03日 11:47

此辈只知爱钱

武大死后发送这回,可谓曲尽中国社会里人情的“潜规则”。一众街坊于金莲和西门庆之事,个个心知肚明。此时众人都知道武大死得不明。然而大家都做了“沉默的大多数”,真正是“莫管他人瓦上霜”。其中的重头戏落在团头何九身上。有上一回垫底──王婆提醒西门庆团头何九为人精细,怕他找麻烦。

西门庆约何九到酒店里说话。上来便示好,请何九上坐。两人推让了一回,西门庆吩咐上好酒菜品。帷灯匣剑。何九果然精细,知道这酒必有说道。饮酒多时,西门庆单刀直入,摸出一锭雪花银子要送给何九。何九如何敢受,只说无功不受禄。西门庆要他殓武大尸首,“一床锦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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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01月08日 23:33

凡夫畏果,菩萨畏因

那是一个颇有点冒险的位置。
酒过三巡,王婆托言去买酒,为这两个郎情妾意浓极的男女明放一路。西门庆真是此中行家,故意拿武大来调笑金莲。这一段描写简直追魂夺魄:
 
 这妇人见王婆去了,倒把椅儿扯开一边坐着,却只偷眼睃看。西门庆坐在对面,一径把那双涎瞪瞪的眼睛看着他,便又问道:“却才到忘了问娘子尊姓?”妇人便低着头带笑的回道:“姓武。”西门庆故做不听得,说道:“姓堵?”那妇人却把头又别转着,笑着低声说道:“你耳朵又不聋。”西门庆笑道:“呸,忘了!正是姓武。只是俺清河县姓武的却少,只有县前一个卖饮饼的三寸丁姓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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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01月02日 21:27

婚外情的交易成本

清代有一位官员文龙,曾做过知县一类的官职。他对《金瓶梅》第三回的评价很有意思。他认为这一回写得太直,整个金莲和西门调情过程,早经王婆说破,下半部分不过敷衍成文,再说,“调情岂有定法乎?按着则例,依着步武,顺着次序,前去偷人,其不挨大耳刮子也,算是他祖宗有灵”。他说的确有道理,调情若只是按部就班,岂不失了意趣?
然作者终究是化工手笔,偏偏在重复里做出许多的花团锦簇来。前半部分王婆定计,五件事,十分光,说的是男女调情,却也是人情所必然。王婆言偷情最难,潘、驴、邓、小、闲,五件事俱全方可。 要财、貌双全,软件(闲情思小意儿)硬件(性能强大)都出众,可见古人偷情交易成本之高。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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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28日 20:29

帘影重重 风言风语

帘影重重 风言风语
(第二回 俏潘娘帘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说技)
 
 
此回中有两件物事是作者的明暗伏兵。明的是潘金莲家的帘子。上回已经提到,潘金莲喜欢在武大出门后在帘子下嗑瓜子儿,已伏下后面无数故事。此回潘金莲思想武二,西门庆思想潘金莲,一路帘影重重。
武松搬来家里居住,金莲见了,“强如拾得金宝一般欢喜”;其欣喜,唯有《红楼梦》第四十三回里,宝玉私自跑出去祭金钏儿,回来“众人真如得了凤凰一般”可堪比肩。武二比武大会做人,送嫂嫂一匹彩色缎子做衣裳,从此不论他归迟归早,金莲顿茶顿饭,服侍他十分周到。武松的态度也颇令人费解,金莲时常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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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22日 22:15

一个世界的消亡

(去年为《中国改革》杂志撰写的书评。王鼎钧先生的这四部回忆录,我以为是欲了解民国的必读书。书评刊出后,有幸得到王先生的回应。王先生文章在这里:http://magazine.caixin.com/2013-12-13/100617193.html)
 
一.
疯爷是兰陵最后一位进士唯一的公子,母亲不详。疯爷是酒疯子,七分醉意之后,使酒骂坐,歌哭无常。然而,看疯爷授诗解诗,却分明高明无比。
疯爷是王鼎钧回忆录四部曲里最有华彩的人物。这个古典人物,在作者的现代叙述里重新获得了生命。
读四部曲,我对《昨天的云》领受最深。他所记述的那个乡绅主导的乡村社会,是我们如今完全陌生的世界。此前,我刚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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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16日 15:00

《金瓶梅》的读法

我常想,如果是我来写《金瓶梅》,实在不知从何落笔。这部煌煌大著里,人物众多,事情纷繁,从哪一个人哪一件事说起呢?西门一家的吃穿住行,桩桩件件都不落下,难怪张竹坡会说,“读之,似有一人亲曾执笔在清河县前西门家,大大小小,前前后后,碗儿碟儿,一一记之,似真有其事,不敢谓为操笔伸纸做出来的。”我不曾在西门家待过,不曾记下西门家的大账簿,哪里知道哪一件事情才是大关目。

这位天才的作者却偏偏知道。起头便是上无父母中无兄弟下无儿孙(女儿不算)的西门庆要结拜十兄弟。这番结义,委实情热得可笑。明明是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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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07月08日 22:06

疯狂的菩萨,流浪的达摩

疯狂的菩萨,流浪的达摩

他叫比尔·波特(Bill Porter)。他还有一个听上去道家气质十足的名字“赤松”(Red Pine)。我们很容易把《空谷幽兰》、《禅的行囊》里的那个比尔·波特,那个穿越于千年文化中国里的美国老汉,当作是某种新的精神偶像,或一位时髦的背包客。不。他说。旅行不是,就连佛经也不是他要追寻的东西。

一.疯狂的菩萨

比尔今年67岁。除了一大把的白胡子,他看上去毫无光辉之处──军绿色休闲裤肯定已经服役多年,一件蓝色毛背心为他遮挡北京初冬的寒气,还挂着从前的污渍,右肩上的几个小洞昭示着光阴流逝。他说他不喜欢钱。在美国,他靠政府发放的300美金“吃低保”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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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06月08日 21:46

“我需要购买的只是自由,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买下它”

“我需要购买的只是自由,我会不惜一切代价买下它”

可可·香奈儿是现代女性的梦魇。因为她不仅是一个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她的存在还是个嘲笑,在她离世近40年之后,仍然没有一个女性能够和她相提并论,集事业、爱情、想象、和传奇为一体,却从未失去过真正的自我。

法国作家保罗·莫朗曾经和香奈儿朝夕相处。1946年可可·香奈儿遭遇了事业上的寒冬,在瑞士的圣莫丽兹酒店,他们一连几个晚上聊天。用莫朗的话说,“此刻的她仿佛是时装界的盖尔芒特,仿佛是忽然来到了戴高乐时代的维尔迪兰夫人”。她开始追忆逝水年华,想起了第一位爱人。这份手稿被扔在一边达三十年之久。终于有一天莫朗想起了它,于是香奈儿小姐的那些“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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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19日 23:24

孙二娘的夏装

小时候看评书长大,一肚子忠孝节义不说,还养成了极坏的习惯:跳着看书。总是因为小孩子好奇心太强而耐心不够,恨不得一页里把整个故事说个底朝天。最恨看到重要人物出场,却忽地来一段韵文,大段大段诗词歌赋,看得人心头火起。后来干脆跳过不读。

现今翻书,一大篇文章囫囵着看,却往往在一些小细节上用心,纠缠着不肯跳过。家国大义、爱怨情仇,倒靠后了,再索性忽略了。终究是晓得人是一天天地活着,和无数的细节打交道。帝王将相、痴男怨女,谁不是一肚子烟火气?!

闲翻《水浒传》,觉得施耐庵似有所谓“厌女症”。通部书里,真的没有一个可爱的女人,不是淫妇(潘金莲、潘巧云),便是蠢女(孙二娘、扈三娘),林冲娘子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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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17日 22:05

“你真个要勾搭我?”

水浒杂记(三)

《水浒》里的潘金莲真是个“不戴头巾男子汉”,敢做敢当,对武松一见倾心,便百般陪小意儿,千般的献殷勤,遭了武松一顿难堪,也能作出许多“奸伪张致”来。后文和西门庆偷情,西门庆作三作四,倒是金莲快性,“你有心,奴亦有意,你真个要勾搭我”?西门庆这无赖,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生”,潘金莲“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竟是“我勾搭了他”,而非“他勾搭了我”,泼辣之极,热烈之至,我在《红楼梦》里的尤三姐身上看到了她的影子。

但是奇怪的是,二人初见,这样关键的相遇,竟然丝毫未写到穿着体态等等。在冬已将残,回阳微暖的一天,潘金莲惯常去收帘子,关门。不想手里拿的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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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16日 20:09

眼里心中都有一个妖娆的妇人

《水浒》杂记(二)

然而武二果然心冷么?

由《水浒传》敷衍而来的《金瓶梅》中,武二的名头,是从西门庆的结拜兄弟应伯爵口中道出来。他们一块儿出来看“打虎的”,但见:

雄躯凛凛,七尺以上身材;阔面棱棱,二十四五年纪。双目直竖,远望处犹如两点明星;两手握来,近觑时好似一双铁碓。脚尖飞起,深山虎豹失精魂;拳手落时,穷谷熊罴皆丧魄。头戴着一顶万字头巾,上簪两朵银花;身穿着一领血腥衲袄,披着一方红锦。

这里,武二穿的是血腥衲袄。“暗示着他的暴烈与金莲的血腥结局”,田晓菲在《秋水堂论〈金瓶梅〉》里做如是解释。衲袄似应是一种大针粗缝行过很多趟的袄。后文里金莲雪天戏叔,他穿的则是鹦哥绿纻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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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14日 21:04

雪在烧

水浒杂记(一)

通部《水浒》,我喜欢看的桥段有限,金莲雪天戏武二这段,入情入景,亲密中隐含暧昧,热急却面临抗拒。

此前做的好文章。武松景阳岗打虎,威震地方,就在阳谷县做了一个都头,正巧碰到了避祸到此地的兄长。潘金莲初会武松,“叔叔”叫了二十一声,心头、眼底,总是只有一个叔叔在。

其日武松正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那妇人推起帘子,陪着笑脸迎接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谢嫂嫂忧念。”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那妇人双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上。解了腰里缠带,脱了身上鹦哥绿纻丝衲袄,入房里搭了。……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条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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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0月10日 21:34

一条象征主义的裙子

天刚破晓,黎明即至,微白的窗纸反射一丝柔弱的晨曦。

刘兰芝坐在梳妆台前,心里异常清明。“著我绣夹裙,事事四五通。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指如削葱根,口如含珠丹。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我能够想象刘兰芝穿上绣花夹裙时的心境——在所有的努力和挣扎过后,是无比的沉着。她要以比新嫁娘更美丽的妆饰离开这个曾经视为家的地方。绣夹裙、丝履、玳瑁、明月珰,每著一件,都充满着她的尊严。这真是穿衣史上最令人荡气回肠的一幅场景。这流溢的尊严果然激怒了她专横的婆母。“上堂谢阿母,阿母怒不止”。

这幅穿衣图刻意的雕琢意味,有一种巨大的情感张力,和《花间集》时代慵懒哀怨的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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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09月27日 22:17

袭人与晴雯

宝玉被马道婆暗算,养了三十多天,外围的贾家子孙贾芸乘机混了个脸熟。宝玉病愈,他前来问安,有个丫鬟端茶给他,贾芸眼睛溜瞅那丫鬟:细挑身材,容长脸面,穿着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折裙。正是宝玉身边第一得意人花袭人。

此时的袭人还未得王夫人的欢心,她的衣着还是大观园里丫鬟们庸常的衣着。第二十四回里,鸳鸯“穿着水红绫子袄儿,青缎子背心,束着白绉绸汗巾儿”第四十六回里又写她穿着“半新的藕荷色的绫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水绿裙子”,青缎背心似乎是《红楼梦》里丫鬟们媳妇们的“制服”。概因这种黑色的缎料,在缎这种明代最主要的高级衣料里最为普通。

后来袭人告密有功,王夫人把她视作自己人,加了二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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