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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年老,与汝分张,甚以恻怆”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江淹这话,道尽了几千年羁旅行人的怅惘。我们中国人,似乎是一个“酷爱”离别的民族──像是心理学上的一种解释,表面上痛恨离别,可是又被离别喂养着,──一早在歌赋里就无数次地歌咏着一次次的别离。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蟾望弗及,泣涕如雨”(《诗经·邶风·燕燕》)

“乐莫乐兮新相知,悲莫悲兮生别离。”(杞梁妻)

“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汉乐府《饮马长城窟行》)

“春草碧色,春水渌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南朝·江淹《别赋》)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南唐·李煜《清平乐》)

这是一个美丽的秋天,碧云万里,花落香径,秋风瑟瑟中大雁向温暖的南方飞去。远处丛林尽染,那深深的红色让人如醉酒般沉迷。崔莺莺坐在车中,掀开帘子,远远地望着十里长亭,泪水儿不由地顺着她娇嫩的脸颊流下来。《西厢记》里长亭送别一场,可谓是别离中经典。宛如电影画面般的质地,情景交融,令人肠为之结。

秦汉时,亭是一个行政系统,汉高祖刘邦便担当过泗水亭长。汉代的习惯,是五里一邮,十里一亭,十亭一乡,亭与亭之间距离二里半。邮亭是为了方便行人往来,尤其是为过往官吏提供食住。在更早的时候,旅游业不像今天这么兴旺,《周礼·遗人》所谓“十里有庐,三十里有宿,五十里有候馆”,除了官设的的客店,私人旅业尚不多见。那时候的客舍条件简陋,一般不提供饮食。孔子跑到楚国,入住一家客店,因为这家店有浆水卖。(“孔子之楚,舍于蚁邱之浆”《庄子·则阳》)

在秦汉时期,亭是有房舍的。《史记·司马相如传》说司马相如到了临邛,“往舍都亭”,王立群就说是他住在高级宾馆里。其实都亭只是官设旅店,有专门负责的人,并且这样的旅馆里还提供食物。那些为官廉洁的人,很是避讳这点,害怕被人说占了国家的便宜。《汉书·严延年传》:“母止都亭不肯入。” 魏晋南北朝时,驿代替亭制,后来,亭和驿逐渐废弃。民间渐渐在交通要道筑亭,供行旅之歇息,或送别之所,一般十里或五里设置一个,十里为长亭,五里为短亭。

于是长亭便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最重要的公共空间之一。人们在这里告别亲人朋友,在这里为爱侣送行。这里是相思的起点,也是不信任和担忧的开始。就像李贺所描写过的:

去年陌上歌离曲,今日君书远游蜀。

帘外花开二月风,台前泪滴千行竹。

琴心与妾肠,此夜断还续。

想君白马悬雕弓,世间何处无春风。

君心未肯镇如石,妾颜不久如花红。

……

送别的场景令回忆凝聚成一些可以反复咀嚼的画面,安慰闺中忧心忡忡的思妇。即便担心郎君会有了另外的“异乡花草”,离别时深情的歌唱让她坚信他们之间拥有着他和别的女人无法比拟的精神联系。

离别歌咏,甚至凄然涕下,是从《诗经》时代便不断在诗歌出现的主旋律。浪漫透顶的六朝,送别的时候,没有涕泣之人,要被目为“寡情”。 “周叔治作晋陵太守,周侯、仲智往别,叔治以将别,涕泗不止。仲智恚之曰:‘斯人乃妇女,与人别,唯啼泣!’便舍去。周侯独留,与饮酒言话,临别流涕,抚其背曰:‘奴好自爱。’”(《世说新语·方正第五》)梁武帝的弟弟将要离开国都,贵为帝王的哥哥戚然泪下:“我已年老,与汝分张,甚以恻怆。”长亭里远行的人和送别的人对泣,他们之间是平等的,他们沉浸在离别的氛围之中。他们与人共享的短暂的一次离别,指向的是人们有限的生活世界和它内在的感情世界。就如梁武帝所感慨的是自身的衰朽,即便他是一位帝王,仍然无法和无情时光对抗。

除了泣涕,饮酒也是送别所必需的。“申伯信迈,王饯于郿”(《诗经·大雅》),周代送行先祭祀再饮饯。应劭在《风俗通》里说:“共工之子曰脩,好远游,舟车所至,足迹所达,靡部穷览。故祀以为祖神。”故而王及卿大夫送别先祭祀一下这位好远游的“祖神”,然后大家大饮一场,痛哭一场。就是妇女送别也如此:出宿于秭(氵旁),饮饯于袮。女子有行,远父母兄弟。(《诗经·邶风》)

送别是人们在公共空间里的隆重表演,参与其中的人, 都有一种“戏剧性的自觉”,不但现场有观众,似乎他们还知道有一些隐藏的观众──比如后世的人──在看着他们。当众展示激情,此刻不仅得到允许,甚至被鼓励。送别历史上最壮怀激烈的一次是在战国末年,燕太子丹派遣刺客刺秦。“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慷慨羽声,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於是荆轲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一代之兴衰,千秋之感慨,没有明清文人哭国家大局之不可为的感伤,知其不可而为之,慷慨悲歌。隐藏在表演的面具之下,仍有一份纯朴澹荡的天真之气。

一个屋顶,几根柱子,中间是空的。这样简简单单的建筑物,居然在几千年来中国人的精神生活里占据如许重要的位置。一是它是一个自我展示的公共空间。如同英国的PUB,人们在这里进行社交和娱乐,它也让作家们灵感迸发,写出才气横溢的小说和诗歌。一是它提供了一种视角,它能把外界大空间的景象吸收到一个小空间中来。从隋唐开始,便在园苑之中筑亭,唐长安城东内大明宫中有太液池,中有蓬莱山,池内有太液亭。举凡山顶、水涯、湖心、松荫、竹丛、花间,有亭翼然,重新分割园林空间,造就视觉上的景观层次。一是它也许就是我们中国人的“哭墙”。在这里,道德边界有了短暂的张扬和放纵, 以一方寸地,作山林之思、自由之想,和更广大的世界相连接。对于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民族,那里是我们的精神故乡。

仇英《松亭试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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