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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恋女人,抒情或者叙事

西门庆流连烟花,不肯回家,妻妾们俱不满,然唯有金莲一人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不满──她和玉楼带来的琴童私通。在西门庆的一众妻妾里,金莲最与他旗鼓相当。作者固然是要写色之无常,即便美艳如金莲,机变如金莲,也要遭西门庆的毒手,一场恩爱尽付流水;亦是要写西门庆其人的粗蠢。

他听风便是雨,往往被妇人左右。听了李娇儿和孙雪娥之语,“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先打琴童,次辱金莲,一腔怒气,却只因春梅一语便自解。耳根子软便罢了,还全无见识。

他又经不起女人相激。他吹嘘几次因金莲咬群儿,要打她,被李桂姐用言语相激,就把家里的女人都出卖了。“你还不知我手段,除了俺家房下,家中这几个老婆丫头,但打起来也不善,着紧二三十马鞭子还打不下来。还不好还把头发都剪了。”如被吴月娘孟玉楼们听到,不知作何想。第七十九回,他即将命丧黄泉,犹自痴人说梦,希望自己死后,妻妾们一处待着,不要失散了。

这便是典型的浪子特征。他需要女人,却并不真正领会女人的好处。在通部金瓶里,金莲是唯一对他真正有情的女人。他们的相遇带着罗曼蒂克的情调,以吸引和爱慕开始,也有过十分款洽的时光。然而他才遇金莲,便娶玉楼;才有春梅,又迷桂姐。只因要讨桂姐的欢心,便去剪金莲的乌发,金莲不予,又以打相胁,批书人因此恨恨:焚琴煮鹤且不可,况剪美人之发乎!剪而相赠犹不可,况因气相逼乎?为之痛惜。

西人论及好色之徒,认为追逐女色的男人差不多都属两种类型。一种在所有的女人身上寻求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存在于他们一如既往的主观梦想之中。另一类,则是想占有客观女性世界里的种种姿色,被这种欲念诱惑。前者的迷恋是抒情性的,后者的迷恋是叙事性的。西门庆的好色看起来是叙事性的,他所好极为驳杂。青春妩媚的潘金莲,紫膛色瓜子脸的王六儿,甚至是密缝眼儿的贲四嫂,他统统收归麾下,兴趣之广泛,审美之广博,简直毫无规则。但他又有抒情性的一面,他对所有女人的内在毫无兴趣(小说里很多处写到潘金莲满怀爱意的小动作,他往往不能领略其妙处),只看到对女性的占有和征服。对李桂姐的自夸中,这位浪子的心迹显露无疑。

 

第十二回最妙的还是把帮闲、娼妓放在一起对照着来写。娼妓做乔做样,假做作,帮闲添油加醋,帮嫖帮食。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寡嘴,常峙节众人,伴着西门庆,搂着粉头欢乐饮酒。玳安悄悄递给西门庆潘金莲的锦笺。不想被李桂姐抢过去,佯嗔故恼,西门庆慌了,帮闲们赶紧劝合,说笑话下酒。谢希大说的泥水匠笑话儿,和桂姐说的老虎吃人的笑话儿,嘲讽对方,却是对娼妓、帮闲这两种职业最精深的概括。一个“有钱便流,无钱不流”,一个“只会白嚼人”。

 

应伯爵道:“可见的俺们只是白嚼,你家孤老就还不起个东道?”于是向头上拨下一根闹银耳斡儿来,重一钱;谢希大一对镀金网巾圈,秤了秤重九分半;祝实念袖中掏出一方旧汗巾儿,算二百文长钱;孙寡嘴腰间解下一条白布裙,当两壶半酒;常峙节无以为敬,问西门庆借了一钱银子。都递与桂卿,置办东道,请西门庆和桂姐。

 

似乎伤及了自尊心,但他们的自尊心来的快,去的更快。他们犹如蝗蚋一般,把酒菜吃了个精光,“临出门来,孙寡嘴把李家明间内供养的镀金铜佛,塞在裤腰里;应伯爵推斗桂姐亲嘴,把头上金琢针儿戏了;谢希大把西门庆川扇儿藏了;祝实念走到桂卿房里照面,溜了他一面水银镜子。常峙节借的西门庆一钱银子,竞是写在嫖账上了。”分明帮闲只有进没有出,没有吃自己的道理。

帮闲有帮闲哲学。 奉承拍马正是帮闲当行本色。在第七十二回里,借着教育乐工李铭,应伯爵大讲了一通帮闲哲学:“他有钱的性儿,随他说几句罢了。常言:嗔拳不打笑面。如今时年,尚个奉承的。拿着大本钱做买卖,还带三分和气。你若撑硬船儿,谁理你!全要随机应变,似水儿活,才得转出钱来。你若撞东墙,别人吃饭饱了,你还忍饿。”

我们看金瓶一书里,每逢西门庆在妓院里喝花酒,妓女和帮闲往往妙语连珠,笑话百出。第十五回里,应伯爵随着西门庆去丽春院作乐,讲一个妓院老鸨前倨后恭, 一见十两一定的银子,慌的只是问:“姐夫吃了脸洗饭?洗了饭吃脸?”虽是讥讽妓院老鸨爱钱,却是在更大范围里嘲讽人情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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