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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念咱,咱何曾不念他!

整个六月份,西门庆忙狠了,先是娶孟玉楼,然后嫁女儿。潘金莲真是“门儿倚遍,眼儿望穿”,不见伊人。一遍遍要王婆、迎儿去请,只不见他来。无奈脱下两只红绣鞋儿,打相思卦解闷。这里有一段小插曲,迎儿偷了一个角儿吃,被她狠打一通,马鞭子打,尖指甲掐。可怜了这小妮子,便是武大在时,也没有好日子过,如今做了潘金莲的出气筒。这是《金瓶梅》的好看处。它描摹人物,总是立体呈现。此时潘金莲的迁怒、狠毒,都令人不齿。偏偏第八回要写她的相思缠绵,完全是传统闺怨的路子。欢爱时的蜜意浓情,别离后的反侧辗转,有一种令读者也肠为之结的怅惘。
 
重托了玳安。长等短等不见来。金莲只好舍一根金簪子笼络王婆,再去请。及至西门庆终于来了,听见他来,“就像天上吊下来的一般”,遥遥对应第四回,西门见妇人来,“如天上落下来一般”。两人竟是掉转了心境。恰是西门庆的生日,金莲拿出准备多时的礼物: 一双玄色段子鞋;一双挑线香草边阑、松竹梅花岁寒三友酱色段子护膝;一条纱绿潞绸、水光绢里儿紫线带儿,里面装着排草玫瑰花兜肚;一根并头莲瓣簪儿。簪儿上(钅及)着五言四句诗一首,云:“奴有并头莲,赠与君关髻。凡事同头上,切勿轻相弃。”做这些活计,必定费了潘金莲多少功夫。
 
作者真爱做簪子文章。金莲送给西门庆的并头莲瓣簪、上面的诗,都暗合着金莲的名字。她要他“切勿轻相弃”。然而西门庆的头上插着孟玉楼与的一点油金簪子。所谓一点油,是言簪脚极小的一种小簪子。金莲送他的簪子早被“弃了”。作者藉此暗示人情浮薄,先前何等情热,如今却丢在一边足有两三月,琵琶别抱。武大险些白死了。
 
此回两人见面极有意味。西门庆“摇着扇儿进来,带酒半酣,与妇人唱诺”,金莲则“还了万福”,说什么“贵人稀见面”,和前面甫见面即“并肩叠股而坐”何啻千里。
 
在近三个月的时间里,潘金莲日夜思想,朝暮期盼,“他不念咱,咱何曾不念他!……奴眉儿淡淡教谁画?何处绿杨拴系马?他辜负咱,咱何曾辜负他!”不禁遐想:若西门庆亦如金莲一般忠于对方,会有此后金莲“私仆”、“调婿”这样的放荡吗?
 
 
 
两人之间爱的平衡打破了。潘金莲此时是付出的一方。她付出感情和等待的时间,还有精心准备的生日礼物。但我们知道,如果一方只是接受而不付出,另一方很快就会失望而不再付出。当然,西门庆此时并非一点都不付出,他付出的是愧疚。这是金瓶作者的伟大,他不会写一人薄情负心,便当真是冷心无情。他娶孟玉楼,心里自知有愧于金莲,否则,何以整个六月,绝无消息?若真是没有闲工夫,又怎么有闲去妓院?金莲托玳安寄给他一首可怜巴巴情意绵绵的《寄生草》,他却无片言寄予金莲。他被王婆寻到,便说“我知道六姐恼我”,足以显露他的微妙心态。
 
愧疚和无愧常常相互调换外壳。在现代的婚外情(包括三角恋)中,有外遇的一方,自知自己的行为损害了和伴侣的关系,就会在良知上产生愧疚感。这种愧疚感表现出来却常常是无愧,归咎于伴侣,否定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为了获得一种清白感。若对方更加倍的付出,可能更加重他的愧疚感,有的人会选择用财物或者空洞的甜言蜜语、谎言来补偿,有的人则会在潜意识恨对方,用极端的手段去破坏这段关系。
 
西门庆选择了说谎。先是金莲挑明了,他怜新弃旧,家中有了新娘子。他大言不惭地说:“你休听人胡说,那讨什么新娘子来!”然后选择说局部真话:“因小女出嫁,忙了几日,不曾得闲工夫来看你。”金莲发现了他头上插带的新簪子,便问她送的簪子哪里去了。西门庆真是说谎不打草稿的主儿,说是喝醉酒跌下马来,“把帽子落了,头发散开”,簪子便寻不到了。说的有故事有细节,真是说谎的老手呢。王婆最擅长插科打诨,说他“离城四十里见蜜蜂而刺屎,出门交獭象绊了一交,原来觑远不觑近”,真正好言语。
 
我们不必等到后面,便知金莲再不能专得西门庆的喜欢,西门庆亦不能令金莲专一。付出者接受,接受者付出。心理治疗师海灵格说,随着这种大量的交换,“我们会感觉到轻松自由、公平和满足。在付出和接受方面,所知道的保持清白无辜的方式中,这是到目前为止能够得到最深层满足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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