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财是老大,色是老二

 

“先生与独秀先生所论《金瓶梅》诸语,我殊不敢赞成。我以为今日中国人所谓男女情爱,尚全是兽性的肉欲。今日一面正宜力排《金瓶梅》一类之书,一面积极译著高尚的言情之作,五十年后,或稍有转移风气之希望。此种书即以文学的眼光观之,亦殊无价值。何则?文学之一要素,在于‘美感’。请问先生读《金瓶梅》,作何美感?”一九一八年,胡适在写给钱玄同的信中如是说。那一代学者,出于改革旧中国的热望,对于中国旧小说,总先抱怀了一种批判的眼光,认为不如西方小说之精深。

   第七回西门庆娶孟玉楼,前后一干事等,颇有回答胡适先生关于“美感”问题的妙用。西门庆和孟玉楼相亲的这场戏和玉楼出嫁时这一场风波,皆写得颇有声色。

  薛嫂说娶孟三儿,真有谋略。先以钱财勾之,“手里有一份好钱。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百筒”。然后方说她长挑身材,一表人物,会弹月琴。西门庆果然动了心。再次印证“财、色”二字,财是老大,色是老二。然后薛嫂道出其中委曲,可能遇到的麻烦,出主意走杨姑娘的路子。若把薛嫂说次媒,比作一单项目,则她于此项目的风险、可操作性,事前已作十二分的了解。事情果如她所料想那样发展。

   她亦是利口,说话滴水不露,把风险事先撇得干净。她做杨姑娘的思想工作,说西门庆“如今知府知县相公也都来往,好不四海。你老人家能吃他多少?”这真是我所见最妙用的“四海”。玉楼问西门庆房里有人没人,她答道:“就有房里人,那个是成头脑的?我说是谎,你过去就看出来。”既不说有,也不说无,话说得又斩钉截铁,嫁对了人。真有外交家说话活络的风范。她这话和之前西门庆所言,均十分厉害,在模糊中似乎又极肯定,“小人妻亡已久,欲娶娘子管理家事”,上下相接,听的人自然以为是过去做正室了。   

然则孟玉楼就不晓得去打听一下吗?既然西门庆是县里数一数二的大财主,他家的家事,必定知者不少,他娶了吴千户的女儿做继室,访一访便知。何以张四舅一番破婚的言语,句句落着实情,反倒被她抢白,落了个没脸?

甫一露面,孟玉楼以她的娴静,打动了西门庆和看书人。“月画烟描”,纯是意境之美,“行过处花香细生,坐下时淹然百媚”,又极是风致俨然,薛嫂特意掀起她的裙子,让西门庆看她的脚,穿着双大红遍地金云头白绫高底鞋儿。莫忘了她此时正是三十岁(在古人眼里已是中年妇人),丈夫死了一年多,又无儿女,一心另谋“出路”。你看她递茶与西门庆,“先取头一盏,用纤手抹去盏边水渍”,举止俏甚。我们看到第二十九回,西门庆已经有六房妻妾,孟玉楼似有若无,不受宠爱。金莲和瓶儿都要做大红缎子鞋,她却做双玄色缎子鞋。又说:“我比不得你每小后生,花花黎黎。我老人家了,使羊皮金缉的云头子罢,周围拿纱绿线锁,好不好?”不过一年光景,她心态已然老了,不是那个待嫁的俏寡妇了。

回到初见时,玉楼见西门庆人物风流,心下十分中意。她有财有貌,断不会是“剩女”──她可以嫁给尚举人做填房。玉楼亦是被色所迷。 在玉楼家里,先是小厮上了福仁泡茶,落后孟玉楼亲自递给他一盏蜜饯金橙子泡茶。宋明市井饮茶风俗,是在茶里另加各种果品杂食,柑、橙、梅花、木樨、核桃、榛子、鸡豆、鲜笋等泡制而成。不受欢迎的张四舅就只吃了两盏清茶,讪讪而去。

第七回里有许多小细节颇值得玩味。西门庆骑着白马到了杨家,“里面仪门照墙,竹抢篱影壁,院内摆设榴树盆景,台基上靛缸一溜,打布凳两条”,处处是染布坊的遗痕。她丈夫杨宗锡一场辛苦,精打细算,“毛青鞋面布,定要三分一尺”,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西门庆自以为得财。乘着杨姑娘和张四舅吵嘴,西门家的小厮们七手八脚把床帐、妆奁,箱笼搬去了。两张描金彩漆拔步床,有一张做了西门大姐陪嫁。西门庆死后,孟玉楼再嫁,“县中拨了许多快手闲汉来,搬抬孟玉楼床帐嫁妆箱笼”,吴月娘把潘金莲房中那张六十两银子的螺钿床又陪了他。两个丫头兰香、小鸾也随了她去。财来财走,西门庆不过是做了“库房”一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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