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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靠着你作主”

第四回风流旖旎的气氛,至此一变为黑暗阴郁。人性之幽惨恶毒呈现无疑。金瓶开首便讲酒、色、财、气,第五回里一篇地狱文字,正是争气使然。郓哥被王婆打了,气不过,撺掇武大捉奸。他自然未曾为武大想过──若真为武大抱不平,一早便告知他了,不会单等到被王婆打了之后才发作。看他如何激武大,如何定计捉奸,真是一“乖觉”之人,又有智计。然而偏生是这等人,往往便是惹祸的班头。
武大死后,潘金莲托身西门庆,说“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着你作主!不到后来网巾圈儿打靠后”。“我的武大”,四个字读真真让人无颜复无言。西门庆赶紧安慰,发誓“我若负了心,就是武大一般”。真是有言必应。所以这一回文字要和第七十九回对照来看。
有意思的是,武大和郓哥商量好了捉奸大计,“云飞也似去卖了一遭儿回来”。想来武大其人,三寸丁,如何大步“云飞”?总是心里恨极,一个描绘行动的词汇,居然伏着一片情怀:“我这婆娘每日去王婆家里做衣服,做鞋脚,归来便脸红。我先妻丢下个女孩儿,朝打暮骂,不与饭吃,这两日有些精神错乱,见了我,不做欢喜。我自也有些疑忌在心里,这话正是了。”武大亦不是呆痴。他容忍张大户,因为金莲“原是他的行货”,却忍不得别个染指。他这气,也气得颇“理性”。
第七十九回,西门庆也“云飞”了一遭。从王六儿家里出来,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夜晚, “那时正是三更天气,阴云密布,月色朦胧,街上人烟寂寂,闾巷内犬吠盈盈”, 突然一阵旋风,有个黑影子向西门庆一扑。西门在马上打了个冷战,醉中快马加鞭,“云飞般望家奔将来”,直跑到家门首才停下。相信因果循环的人大可猜测那黑影子,是武大?是花子虚?
绣像本的批注者在此批曰:“何异驱牲屠肆?” 武大和西门庆,这两人云飞也似,皆都是奔向死亡之门。正是在这些小细节上,《金瓶梅》的作者体现出他的现代性──他的小说的主人公不是无意识地生活在自然主义的“清河县”,他们的风情艳语,世故人情,疾雷暴雨,无不是作者一一妆点安排;而他笔端的幽微,令他的道德诫喻无法占有我们的同情心。我们因亲近或软化而生出同情心,不论是对武大,抑或对西门庆。他们身上的弱点,也是我们的人性之一。
 
武松走前特地叮嘱哥哥,不可与人争执,有人欺负他,待他回来再理论。武大惯来无财无才,无品无貌,如今所恃一好兄弟,景阳冈打虎的武都头。这是他捉奸的心理支撑。被西门庆踢病之后,千不该万不合露了机锋,“武二归来”便是索他命的令牌。 人情必有所恃,然后能行非常之事。 金莲恃色,西门恃财。 武大所恃,是自己兄弟,这亦是常人的习性,明明并非自己有一身本事,偏偏拿出来狐假虎威,结果反遭了横祸。
武大被潘金莲灌了毒药,肚子疼将起来,被金莲用被子盖上,自己骑在上面,按住被角。武大喘息了一会,肠胃迸断,呜呼哀哉了。遥遥对着第七十九回,西门庆被潘金莲灌了胡僧药,精尽人亡。武大的死, 读来悚然生恐惧之心。一部金瓶之中,唯此回金莲之毒狠不可原谅。在小说前半部烈火烹油般的热中,已透出森森寒气。而西门庆之死,则充满着污秽和不堪,他的家人各自怀着私心,并无人对他真心的同情(反而是读书之人倒生出一丝怜悯)。
王婆收拾武大尸体,干净利落。“卷过了被,先把武大口边唇上都抹了,却把七窍淤血痕迹拭净,便把衣裳盖在身上。两个从楼上一步一掇扛将下来,就楼下寻扇旧门停了。与他梳了头,戴上巾帻,穿了衣裳,取双鞋袜与他穿了,将片白绢盖了脸,拣床干净被盖在死尸身上。”不禁令人感叹,人生也艰难,要吃要喝要睡要衣,逐日奔忙,就只为了伺候自己的这一具臭皮囊,一旦撒手,不过如此简单。没了。
然而我们不会因武大之死,便在第七十九回里庆贺西门庆死于金莲之手。固然这正是作者安排的本意,要彰显因果循环,但看书人只是不忍卒读,难忍悲悯之心。一则一路读来,这个人物便不仅是作者的创造物,读书人似乎也在清河县西门家里,亲眼目睹这个浪荡子短暂的一生,他也是我们自己的人物;二则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的人情味和我们都有的软弱性。这位秉性刚强的西门大官人,被武大捉奸,第一反应是钻入床底下躲了,这难得的喜剧片刻,稍稍冲淡了第五回的一片血雨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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