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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朝圣之旅

走读晋南(一)

2010年11月28日,我们抵达西阴村时,暮色早已笼罩了大地。一位搭车的本地人,顺道把我们带到了村子西北方的一个地方,星星闪耀,丛草茂密。我们跳过路边沟渠,扒开黑魆魆的野草,借助微弱的电筒光线,看到了立在一面低矮的土岭下的石碑。我们长吁了口气。是的,这里就是“西阴遗址”。

1926年10月15日,时任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人类学专任讲师的李济,和中国地质调查所的地质学家袁复礼,用了一个半月的时间,在此挖掘出西阴史前遗址,这是中国人独立主持的首次田野考古工作。 出土了陶片17372块,其中彩陶片有1356块。遗迹有窖穴,另有石锤、石斧、石刀、石箭头、石杵、石臼、石球、骨锥、骨簪,骨针、骨环。更特别的是,出土了半个人工切割下来的蚕茧标本。

中国考古学之父李济先生。

就在那年年初,李济和袁复礼在山西南部沿着汾河流域进行了考察,以确定是否有考古挖掘的可能。

2010年11月底,我们跟随着李济和袁复礼来了一场旅行,虽非亦步亦趋,路线则基本相似。这将是一场朝圣之旅。我们的目的地是华夏古文明的发祥地晋南。黄河拐弯处的这块土地,曾经初绽华夏族的文明之光。我们首先来到了洪洞市。这正是这次旅行的动因,我们要把这个移民传说环绕的应许之地,置于整个区域文化传统之下。我记得李济当年的“小小的怀抱”。 他在挖掘报告里说起挖掘的动机时说:“近几年来,瑞典人安特生考古的工作已经证明中国北部无疑经过了一种新石器时代晚期的文化……因为这种发现,我们对于研究中国历史上的兴趣就增加了许多。”

上世纪二十年代前后,瑞典人安特生在中国北方进行了一系列的考古活动,揭开了中国近代考古学的序幕。 安特生发现了仰韶文化等前所未知的早期中国文化,这和传统的中国文化有何关系,引起了大量推测。正在从人类学向考古学转型的李济认为,要完全明了“这文化的来源以及它与历史期间中国关系”,必须全面考察中国的史前遗址,方可以找到答案。

1926年2月5日,李济和袁复礼从北京动身,两日后他们到了太原。他们需要山西省长和主管官员的支持。一路向南,拱形结构的建筑让李济印象深刻。这样的房子是从古代的洞穴演变而来。 2月13日恰好是农历新年,李济和袁复礼兴致勃勃地对介休的新兵和警察进行了人体测量。“他们很像是异种系的人。我看到的一些人,他们的连鬓胡堪与一般的亚美尼亚人相媲美;我也看到一些长着纯黄色胡髭的人”1。

上古时期,处于经济文化优势地位的中原各国称作华夏,毗邻居住的其他民族为戎狄蛮夷。华夷之间,征战融合。传说三代的圣君夏禹,便是一位羌族人。历史地理学家谭其骧说,整个夏朝的主要活动范围,就是如今的山西南部和河西部。商取代夏,山西的重要性下降。直到春秋晋国崛起,成为黄河流域最强大的国家。华夏和戎狄不断通婚,强大的晋文公便有一位戎狄族母亲。三家分晋之后,韩赵魏逐渐离开山西移向河北、河南平原之地。此后直到隋唐之际,山西胡汉杂居,成为民族融合的大熔炉。李济的测量所见便没有什么可惊异的了。

2月25日,他们抵达了临汾县。当时的临汾县城是由带枪眼的城墙包围起来的,城西一哩就是汾河。

如今临汾已经是一个地级市了,管辖着汾西县、吉县、安泽县、大宁县、浮山县、古县、隰县、襄汾县、翼城县、永和县、乡宁县、曲沃县、洪洞县、蒲县和新设立的尧都区。对临汾的古名平阳,估计大部分中国人所知甚少。临汾更出名的是它的重度污染,它曾被美媒评为世界九大污染最严重地区中的第一。当我们从临汾市区向西北方向的魏村前行,一路上灰霾蔽日,远处景物楼宇恍若海市蜃楼。过了汾河,又走了一段,不可思议之事突然发生──车子犹如穿过了一道幕墙,烟雾飘散了,天变蓝了,西侧的九龙山山峰清晰可见,连阳光都清亮起来。

毫无疑问,李济当年呼吸的空气必定好得多。他们在临汾的时候,考察了县城西部的姑射山。凡是熟悉中国文化的人,对这座山都很神往。一位“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的仙女曾以此为家。那位“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的神仙姐姐大概早已“游乎四海之外”,李济一连几天的考察毫无所获。3月1日晚,李济和袁复礼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觉得李济“应当部分地以历史遗址、部分地以可能的史前定居点作为前进的路标。”2于是,次日上午十点,他们便动身前去传说中的尧陵。

《史记》记载“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说的是上古的英雄们在汾河下游创业的历史。《尚书》第一篇第一句话说的便是尧的事迹:“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李济猜想,当尧,这位上古部落的君王,年老退休后,他不大可能离开家,死在远方的国土。在前往临汾东北方向的尧陵路上,这位考古学家告诉自己,既然临汾(平阳)是传说中尧的都城,他的陵墓应该不会很远。

国内现存最早的一个元代古戏台

我们对神仙毫无兴趣,参观了魏村牛王庙元代古戏台后,直奔尧陵。一路上经过土崖环峙的丘陵地带,几万年来冲刷而成的万千沟壑极为壮观。如今,尧陵正大兴土木。蜿蜒的神道两侧,动物和人的石像一片簇新,也许是甫从某个工匠的手里复活。从2007年开始,对尧陵的修复开发便如火如荼地进行,二期祭祀大殿工程正在进行中。

经过新建的汉白玉牌坊,穿过空旷巨大的广场,我们终于看到了尧陵山门。匾额上写着“尧帝陵”,门联写着:“三皇五帝陵居首,百世千秋泽流长”。我们浏览了庙里的碑文。明代万历十二年八月立的一个碑,上刻着“古帝尧陵”四个字。两侧的碑廊上有“大明弘治四年”、“嘉庆十四年”、“光绪十六年”等碑文。进了大门右侧的地上立着两幅很大的画,“昔日尧陵”那幅应该和李济当年所见相差无几:石头围墙,和几间孤庙。背靠着深山,临着溪水。当晚,李济和袁复礼夜宿于此。若时间充裕,我倒也很想体验一回。孔子赞美尧具上天一般的美德(唯天为大,唯尧则之)。在黑憧憧的深山孤庙里,和一位伟大的、历来最有克制力的君王对话。我的浮想联翩很快被击碎了。尧陵的工作人员送给我们一本16开的册子,说将要建成集吃、住、行、游、购、娱六大服务功能的尧陵风情区!

李济说的没错,关于这是否一座真正陵墓的争论,在今天仍然是一个问题。他盼望考古学家的铲子把它彻底弄清楚。1971年过世的李济没有机会看到,铲子在另外的地方挖出了一座宏大的王都,一些考古学家认为,那便是传说中的“尧都平阳”。 

尧陵最古老的便是这个建筑了,匾额上写着“平章百姓”背面写着“协和万邦”。


1李济:《山西南部汾河流域考古调查》,《李济文集》卷二,张光直主编,上海人民出版社

2同1

杂志版见《看历史》2011年1月号《真幻大槐树:数亿中国人的血脉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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