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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跨越了时间的翰海,进入了现实和人心

走读晋南(三、四)

在曲沃没有什么收获,李济把目光投向了中条山──关于舜帝和夏代的一些古老传说都集中在这座山脉四周。他用了四天功夫往复穿行这座山脉,但没有发现可以展开考古活动的前景。他们立即转向了中条山北边的安邑和运城。

运城古称河东,西、南两面背靠黄河,是连接山西和中原的要冲。这里自古便是产盐区。传说舜曾经在运城盐池弹着五弦琴,唱《南风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可能已经意识到东南风能源的蒸发作用。宋代这里像耕田一般“种盐”。具体方法是把盐池旁的土地像垦田一样,在二月耕为垅畦,四月的时候将池中卤水引入田畦浇灌,利用季风和日晒,蒸发成盐。盐利惊人,解县、安邑两地的盐务直接隶属于陕西转运使。1010年,宋真宗打算到河东祭祀后土。会拍马屁的解州官员赶紧上表,说当地的池盐不种自生,味道还特别好。

在运城,李济考察了舜陵──又一个无法证实的传说。舜陵在运城市以北10公里鸣条岗,庙建于唐开元26年(公元738年),不过现存建筑是元明清历代建筑。舜传位给禹。而禹都安邑,据说就在今天夏县西北。

2010年11月28日,薄暮来临,我们登上了夏县禹王乡的一座青台。禹王城的守护者史松龄告诉我们,这是禹王城的一隅。这位忠诚的后代募款重建了禹神庙。此时,极目四野,远方影影绰绰,和远古的圣人们一样。传说跨越了时间的翰海,进入了现实和人心。

1926年3月22日,是中国考古史上值得隆重纪念的一天。在寻访夏朝陵墓的途中,出现了意想不到的事,“当我们穿过西阴村后,突然间一大块到处都是史前陶片的场所出现在眼前”5。袁复礼首先看到了他们寻觅已久的新石器遗址。“在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四日那一天,当着我们第一次往山西南部考古的时候,我们发现了这个遗址……这遗址俗名灰土岭;大部分现在都化为耕地。”6 10月份他们再次来到西阴村进行了挖掘。梁思永此时正在哈佛大学读考古学,次年回国后帮助父亲梁启超整理西阴遗存,四年后他发表了《山西西阴村史前遗址的新石器时代的陶器》英文文章,认为这中国考古第一次的“精密的发掘”。那种名为“披葱式”的挖掘方式至今仍在田野考古中使用着。

我们的运气一样好。当天采访过的考古学者田建文,正是1994年西阴遗址第二次发掘的参与者。他认为西阴文化沿着汾河往北,与红山文化结合,又占据了关中、陇西,可以说是原始社会的第一次文化大统一。而李济发掘出的那半个蚕茧,经华盛顿史密森研究院的博物家们鉴定,正是家蚕的老祖先。尽管如此,李济仍十分谨慎,不便以此断定中国养蚕业的开始。而西阴村正是传说中皇帝之妻嫘祖的家乡,她被视为教民养蚕的始祖。

听上去这简直过分巧合了!

四.

发现了西阴村遗址后,李济又花了两天时间看各处的造像碑,在稷山县兴化寺看完元代壁画后,他折返北京。

但我们决定继续向南。 连日来穿越于不同时空,我们简直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了。当晚饱餐之后,我们在运城市的一家快捷旅馆美美睡了一觉。次日,我们乘车去了永济市。永济以前叫做蒲坂,传说舜建都于此;我们也确实看到了一些残留的古蒲州城墙,不过那不大可能是舜的帝都遗址。在1912年废府存县之前,这里一直是蒲州府。如今,我们只想看点实实在在摸得着的东西,没有比唐代的大铁牛更提神的了。开元年间,在黄河渡口蒲津渡两侧各铸造了四个大铁牛和铁人,以固定浮桥。后来黄河东移,铁牛铁人没入水中,悄然消失。1989年河东的四个铁牛才再次为人所见。明末大儒顾炎武晚年淹留晋南(前一天,我们刚好在曲沃中学意外邂逅“顾炎武讲学处”),亲见黄河改道,他曾写过一首怀古诗,描述他的所见:“唐代浮染处,遗牛制尚新。一朝移岸谷,千载困风尘”,接着,他感慨,“世变形容老,年深战伐频”。

顾炎武的感慨绝非文人的故作姿态。在冷兵器时代,山西的军事位置可以说是独一无二。它居高临下对着河南、河北、陕西,攻则取之,退则守之,在历史上的分裂时期,正宜于割据称雄。公元前632年,晋国和楚国在城濮(今山东鄄城西南)开战。 晋文公担心楚军强大,有些动摇,大臣子犯给他鼓劲儿,若打了胜仗,便为诸侯之首;即便失败了,晋国表里山河,也没有什么祸害。高大的中条山扑面压来时,我们方才领会到晋南果真山川形胜、易守难攻。 12世纪北宋在与金的失败,很大原因便是“对山西的山地没有有效的控制,北方的防御失去地利之效”。7

还有点时间,我们决定去拜访普救寺。事实上,除了一座13层的四面锥形砖塔是明朝故物,其他的建筑都是当代人的附会之作。这座寺因为是著名的爱情故事《西厢记》发生地,成为了中国的爱情圣地。 这个故事最早见于唐代元稹的传奇《莺莺传》,四百年后金章宗时期的一位董解元创作了《西厢记诸宫调》,“董西厢”成为“北曲之祖”。

戏曲正是金代山西经济文化繁盛的一个例证。考古学家们在晋南许多地方,发掘出不少雕砖墓葬。那些热爱戏曲的古人们视死如生,把戏台搬到了“黄泉”,乐队,戏俑一个都不能少。另外的一个例子是印刷业。在洪洞广胜寺,我们曾听过《赵城金藏》的故事──这部佛教大藏经如何在抗日战争中保全的传奇。这部经文正是在金熙宗至金世宗事情雕刻而成的。平阳府是当时黄河以北的刻印中心,除了官方刻书,私家刻书也冠绝一时。传统文化藉此得以保存和恢复。

一个世纪后,蒙元取代了金,山西再次首当其冲,在短暂的停顿之后,经济很快恢复。平阳地区很快成了“文化最盛之地,宜杂剧家至多”8,是大都之外的一个文化中心。我们前几天参观过的魏村牛王庙古戏台,便是建于元初,是国内发现最早有确切纪年的古代戏台。

艺人们活跃在广阔村镇的舞台上。而“西厢记”的故事在戏剧家王实甫笔下,获得了更长久的生命力。我们像张生一样 “恨不能倩疏林挂住斜晖”。该回家了。我们坐大巴回到运城。还要坐上五个小时的车,才能到太原,转乘火车回北京。大概没有人不晓得这里的一位名人关公。他是战神和财神,无所不能。

一路上,我都在想着关公的同乡关汉卿。他写了许多戏剧,有不少是以山西的历史人物和故事为题材。他赞美女性,歌咏爱情,用故事和传统慰藉人们苦难的心灵。


邂逅顾炎武

爱情圣地普救寺。也只有莺莺塔尚称古物了。

爱情圣地普救寺。也只有莺莺塔尚称古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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