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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及的石家庄王子

(写于2005年,参团埃及游记,那是很欢乐的一次旅行。)

 

那是在北京机场白花花的候机大厅里。

我看到“石家庄王子”的时候,他正在摸挲自己微腆的肚子,国字脸上绽开一幅无比快乐的笑容。当然,“石家庄王子”这个绰号,是我们后来在埃及给他取的,此号一出,大家几乎忘记了他叫什么名字。

五短身材的王子就站在一方小红旗下。那是旅行社的旗子。在机场密闭的环境里,恹恹的,像生病的人,快要从领队的手里掉了下来。

那天,我是第二次见到领队。他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完全不像个旅行社的领队。那些领队导游总是大声嚷嚷,一时一刻都有事做。他只是那么安静地待着,等待团员自己报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两个人会成为我们旅行过程中谈论最多的人。他们的职业,他们的感情,他们的身世,比“国王谷”里法老们的坟墓更能激发我们探秘的热情。

 

我们乘坐的卡塔尔航空需要在多哈转机,结果,在多哈机场那个小巧的候机大楼里滞留了足足有七个小时。在无聊的等待中,有的人在玩“斗地主”,有的人把每一样免税商品都观摩了一遍。我则读完了一本有意思的小说《月亮和六便士》。可能是因为读小说太入迷了,在七个多小时里,都没看到石家庄王子。领队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过一会就有人走过来问有没有看到领队?飞机究竟几点起飞?

在开罗机场,王子戏剧性地成为大家全都认识的第一人。他把自己的护照和6000美金都放在托运的行礼里了,被拦在海关那边。我们都已过关,疲惫地等待着,地陪,领队和海关交涉。早有人嘀咕,领队不是再三说了,一定要随身带着护照么,这个人干吗去了。

“6000美金,带得可够多的。”我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悄悄和同伴耳语。她穿得挺时髦的,浓浓的妆容在长距离飞行之后,有些走样,挤一块儿,看上去像水墨画,两只大耳环子随着头的转动前后摇晃,照得我两腿发虚。

我腿发虚,那是真的饿了。在大伙儿一致要求下,我们直奔吃晚饭的游船。据说可以就着尼罗河水边吃边看肚皮舞,食色相得益彰。旁边的一桌人边吃边看边聊,一会儿有人说,嘿,你们猜那个人是干什么的。一会有人说,看啊,那桌人也是亚洲人耶,是日本鬼子,可能后来看一桌子老弱妇孺,实在没有个鬼子样,就打住了。

第二天我们参观吉萨金字塔。在中学英语课本和历史书上,都有关于金字塔的详尽说明。当我站在胡夫金字塔前,它因为过分知名,而失去了应用的震撼力。我的第一观感是“这样啊”。

金字塔看起来并不漂亮。站在它的脚下,一种蛮荒的粗糙扑面而来,远远没有照片或纪录片中所赋予它的高贵色彩。我不禁疑惑,这些人造之物为何会如此伟大?还有金字塔附近的那个著名怪物——狮身人面像。那张被认为是法老哈夫拉的脸,在炎日下阴郁地盯着潮涌而至的游人。但它并未能吓退那些闯入金字塔的盗墓者。甚至也不能保护自身。传说中石像内藏着价值连城的宝物,历代寻宝者无视它的威严,在它的身上乱凿乱砍,以致于它的鼻子都不知流落到了哪里。

我突然发现我们领队很像那个哈夫拉,拉着一张脸,好像别人欠了他多少钱似的。

我和两个旅伴一起走Mena house oberoi酒店的露天咖啡座喝饮料。这个曾经在二战中扮演过历史见证者角色的酒店,就位于吉萨金字塔附近。1943年开罗会议就在这里召开,罗斯福、邱吉尔、蒋介石共同发表了著名的《开罗宣言》。我懒洋洋地倚在椅子上,面前是碧蓝色的游泳池。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们身着泳衣在水里嬉戏,或是躺在长椅上晒着太阳,旁边是此地常见的椰枣树——本地人叫它伊拉克树,硕大的金字塔劈空矗立在绿树之上。那是十分惊人的场景。

远远地看到石家庄王子向我们这边张望。我们三个人开始竞猜,看谁能猜出这位王子是何方神圣。我们一致同意,他肯定是某地一个暴发户,有些附庸风雅,但想不出他究竟是干什么的。

王子的身份之谜很快就揭晓了。

当晚,我们乘坐火车前往南部的卢克索。埃及的火车卧铺近似于国内的软卧。我粗粗测量了一下,长约1.8米,宽约1.6米。白天是两个沙发座,中间是一个连体小茶几。车厢内侧分别有两个插孔,吃饭的时候,把板子插进去就是一张简易饭桌。靠里面是一个洗脸池,上面的小柜子可以放洗漱用品。旁边是挂衣服的衣架。门的右边有三个旋转按钮,顺次是可以调节的电灯、空调和音乐开关。沙发打开就是一个上下铺。四个号一组,相邻的两个房间中间有一道门,可以打开相对聊天。大家各自找到了旅伴,王子独自一人,房间又不够,领队便只好和王子同居一晚了。

埃及的火车司机实在不敢恭维,一路上猛开猛刹,如果住在上铺的话,几乎不可能睡一个好觉。火车上免费供应的早餐和晚餐,可以用“难以下咽”来形容。我们只好拉开中间的门聊天解闷。

“你们说,王子和领队能说什么呢?”

“那还用说,肯定是一言不发,上床睡觉呗。”

“才不是,他们肯定谈论伟大的埃及文化。”一个促狭鬼打趣说。

当然我们不会放过侦察同团一对疑似情人的中年男女。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到达了荒漠中的国王谷。埃及的法老们对死亡保持着无比的激情。法老们利用自己的权力,从继位之初,便开始建造自己巨大的坟墓,并且在死后被制作为木乃伊,等待肉体与灵魂在木乃伊中的结合、重生。我们现在的人真的没法理解啊,活着的时候就整天想着怎么在死后复生。墓地坐落在西部沙漠的边缘地带,这样死者的灵魂便可与西沉的太阳同路而归。墓室的主人往往害怕侵入者亵渎坟墓,因此便有所谓“法老的诅咒”,“谁要是干扰法老的安宁,死亡就会飞到他的头上”。

我们才不怕什么诅咒呢。可是有人怕。

我们的门票可以参观三个墓室,大家寸步不离地跟着导游走。我和另外一个同伴出来的早,见王子悠闲地站在外面的一个凉亭下,和领队聊天。我随口问了句,出来这么早啊。王子说,我根本没下去啊。为什么不去啊,都来埃及了,不去看一下。领队瞥了我一眼,说:“他是做铁矿生意的,他们那一行最忌讳到坟墓里去。”

原来是开矿的啊。但更让我惊讶的是,一夜之间,这两位已经完成了“进化”,亲密如哥们儿了。

这个信息,马上就在一团人中传开了。我们这一队里,惯会交际的台湾MM已经打听出了如下信息:

王子出生在石家庄附近的一个小山村。

王子中学就辍学了,学会了开车,当上了卡车司机。

王子转去开铁矿,做了老板,发了大财。

王子年近四张(看不出呢,人显得年轻很多),已婚,还违反了计划生育,有三个孩子。

王子开的是最新款的保时捷。

王子请客吃饭,最牛的一次叫了16瓶芝华士,一顿饭花了16万。

 “石家庄王子”的名号就是这时开始叫了起来。

可是,石家庄王子为什么会选择来埃及呢?据旅行社说,选择来埃及的人都是对文化很有兴趣的人。在我们的整个行程中,王子除了在国王谷捡了几块看起来像矿石的东西,就是有一次私自租船在尼罗河上转了一圈,回来后被领队导游骂个狗血喷头,对神庙之类的世界文化遗产都是看上几眼,进都懒得进去。

在艾德芙,王子让我见识了出手阔绰的王子本色。大伙儿被导游领到了一个卖阿拉伯香精的地方。店主兴奋地接待来自中国的豪客们,大家也好像那些都是廉价货似的,六瓶装100多美金的一盒香精,动辄就要上三四盒。我和另外的几个人就到对面的店铺看首饰。王子看上了一款金项链,非常华丽,你知道,就是那种“埃及艳后”式的,说是要买给老婆,让我帮着问问多少钱。我心里嘀咕,你老婆带着这个项链出门,不但震惊路人,也会吸引小偷呢。店主开价800美金,我觉得这个项链质地肯定不太好,还不知是多少K金的呢,可是英语不灵光的我,和阿拉伯卷舌英语更是不来电,赶紧招呼另外一个人来帮王子侃价。后来听说以600美金成交。

此时,关于那位整天耷拉着脸、见了我们爱理不理的领队的一些信息也开始在埃及团里流传。据说他来过埃及六七趟了,所以看什么都提不起劲来。他还是单身一人,感情呢,又好像受过什么创伤,自然这些都是辗转通过王子之口传出来的。他们俩现在好得像一个人,领队每天早上打电话叫王子吃早餐呢。

一旦冲破了界限,王子马上显示了非凡的交际能力,和同团的每一个人都打得火热。

有一天,我们和同船的意大利团一起搞活动,布置一下酒吧。船上的一个意大利人,像只花蝴蝶,穿梭在我们一群人中间,看起来像是个DJ。音响弄好了,他试唱了一首《我的太阳》。唱得还行,当然也出于中国人的礼貌,我们都热情地鼓掌。那个意大利人激动得满脸通红,接着唱了两三首歌。我们的导游很不耐烦,推他到一边去。他过去和王子坐在一起。令我诧异的是,他们好像“聊”得火热。大伙都想不通,意大利花蝴蝶不会说中文,石家庄王子也不会英文,这两个人说什么呀。

后来听导游说,那个意大利人六个月前到了这艘船上打工,是个GAY。估计这位威尼斯商人在这里也是淡出鸟来了。见到我们,好比是天上掉下个宝哥哥,就喜得风魔症发作了。

那天晚上,我因为头疼,在晚会上露了个脸,就早早睡了。后来听说,王子被他们男扮女装,在和意大利的PK中出力不少,终于我们团拿了第一。第二天导游的嘴都合不拢了,连说自己有面子。

 

由于时间安排,我们未能参观阿布辛贝勒神庙。这令我悒悒不乐。《尼罗河上的惨案》里,阿布辛贝勒神庙发生了一起未遂谋杀案。美貌、财富、爱情样样俱全的女主人公林娜·道尔夫人差点被美国托管人推下的一块巨石砸死。我还想着实地考察呢。再说,那可是“伟哥法老” 拉美西斯二世的神庙啊。这位伟大的君主,重新征服了埃及的殖民地,建造了雄伟的神庙,开创了埃及另一个伟大时代。他的无数位妻子为他生下了100个儿子和50个女儿,他死后,人们建造了一个巨大塑像,作为象征他权力的骄傲遗迹。

那天,我坐在“公主号”的露天平台上。浑圆的太阳嵌在山丘的缺口,和山头连成一线。河畔的椰枣树蜿蜒向后。微风轻拂过河面,吹皱了的尼罗河春水,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山影、沙漠、绿树、河水,仿佛大自然刻意塑造的四条平行线。身后清真寺的塔尖耸立入云。我不禁像波洛,《尼罗河上的惨案》里的那位大侦探,看到“亚勒芬廷的黑色岩石,阳光,河中小舟”时,发出同样的感叹:“唉,活着真好!”

交际花台湾MM施施然从楼梯上来,走到我身边,一脸神秘:

“你知道王子为什么来埃及吗?”

“为什么啊?”我立刻从抒情情境进入悬疑状态。

“避寿啊。”据说,王子现在已经是本地老大了,5月9日是他的生日,四方兄弟们都要来给老大拜寿的,估计到时候会摆上个百八十桌,王子也要喝个烂醉了。“所以,他让朋友给报个团出国,远一些,避避寿,不知怎么就报了埃及了。”

“可是马上要回去了,还是没有避过啊。”

“谁知道呢!”台湾MM一撅嘴,转身下了平台。

我开始笑,止不住地笑,我们这些人一路上编排了多少理由啊,就是没想到有“避寿”这么回事。

 

我的埃及之行就这么愉快地结束了。《月亮和六便士》里说,浪漫主义是对平凡暗淡的生活的一种抗议。总结这一路上我们的话题,不外乎是财富和私情。对,财富和私情,也许就是我们新时代的浪漫主义?是我们被带领着,就像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前往的 “流着奶和蜜” 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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